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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照泪痕干

今天看到益辉的博客读孟尝君传,其中提到历史公案和历史人物的评价,突然心念一动就在评论里留了言。写完才发现其实留下的话并不全是有感于这篇博文,一大部分是因为想起了前几天读的《双照楼诗稿》。

《双照楼诗稿》的作者是汪兆铭,别号精卫,一个中国人都很熟悉的名字。我从历史书上知道了他,如果说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历史耻辱柱的话,在中华民族区比较显眼的位置,应该能找到他,估计是跟秦桧等一起。说来也巧,他俩都是一顶一的文人,聚一起,焚香煮茶,切磋诗文,应该不会寂寞的。

之所以想看看《双照楼诗稿》,是因为钱钟书老爷子。没记错的话,此稿应该是在1942年还没有出版的时候,经由中间人给了钱钟书阅览,当年的钱钟书三十来岁,还不是老爷子。看完诗稿,钱钟书在书上提了首诗:

扫叶吞花足胜情,钜公难得此才清。
微嫌东野殊寒相,似觉南风有死声。
孟德月明忧不绝,元衡日出事还生。
莫将愁苦求诗好,高位从来谶易成。

钱钟书扮演了一次预言帝,第二年汪精卫就被刺杀了 1

翻开诗稿,扉页上有一句作者的题词:

将本书献于中国读书人士,而欲其苏复本来理性情操,且欲惠诸慰藉与勉励,以 期开始个人生活之再发足、中国和平之新建设。此为刊行本书者之企图与愿望矣。

这不大像是历史书上那个汪精卫能说出来的话,看下去吧。

被逮口占

啣石成痴绝,沧波万里愁。
孤飞终不倦,羞逐海鸥浮。

姹紫嫣红色,从知渲染难。
他时好花发,认取血痕斑。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留得心魂在,残躯付劫灰。
青燐光不灭,夜夜照燕台。

这几首是以前看过的,那是他当年加入同盟会后去行刺清朝摄政王载沣,失败被捕时作的,按照诗题,看来是即兴之作。这诗里提了很多回“死”,他之后还有很多诗是想象如何就死,死后如何的,估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钱钟书提醒他“莫将愁苦求诗好,高位从来谶易成”。

读下去。

狱中杂感

西风庭院夜深沉,彻耳秋声感不禁。
伏枥骅骝千里志,经霜乔木百年心。
南冠未改支离态,画角中含激楚音。
多谢青燐慰岑寂,残宵犹自伴孤吟。

煤山云树总凄然,荆棘铜驼几变迁。
行去已无干净土,忧来徒唤奈何天。
瞻乌不尽林宗恨,赋鵩知伤贾傅年。
一死心期殊未了,此头须向国门悬。

又是求死,不知道当年的汪精卫是真的随时准备赴死呢,还是浪漫气息使然,愿意去想一些悲壮的场景。

中夜不寐偶成

飘然御风游名山,吐噏岚翠陵孱颜。
又随明月堕东海,吹嘘绿水生波澜。
海山苍苍自千古,我于其间歌且舞。
醒来倚枕尚茫然,不识此身在何处。
三更秋虫声在壁,泣露欷风自啾唧。
群鼾相和如吹竽,断魂欲啼凄复咽。
旧游如梦亦迢迢,半灺寒灯影自摇。
西风羸马燕台暗,细雨危樯瘴海遥。

这首有点像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相较之下,才知“诗仙”这名号可不是盖的。

梦中作

朅来荒岛上,极目海天明。
心与孤帆远,身如一棹轻。
浪花分日影,石筍咽湍声。
漠漠平烟外,翛然白鹭横。

这写景状物,高手。

狱中闻温生才刺孚琦事

血钟英响满天涯,不数当年博浪沙。
石虎果然能没羽,城狐知否悔磨牙。
须衔剑底情何暇,犀照矶头语岂夸。
长记越台春欲暮,女墙红遍木棉花。

辛亥三月二十九日广州之役, 辛亥三月二十九日广州之役 , 余在北京狱中闻展堂死事, 余在北京狱中闻展堂死事, 为诗哭之, 才成三首, 复闻展堂未死 , 遂辍作

马革平生志,君今幸已酬。
却怜二人血,不作一时流。
忽忽馀生恨,茫茫死后忧。
难禁十年事,潮上寸心头。

落落初相见,无言意已移。
弦韦常互佩,胶漆不曾离。
杜鑱朝携处,韩檠夜对时。
岁寒乐相共,情意胜连枝。

日日中原事,伤心不忍闻。
赋怀徒落落,过眼总纷纷。
蝙蝠悲名士,蜉蝣叹合群。
故园记同眺,愁绝万重云。

“马革平生志,君今幸已酬。却怜二人血,不作一时流”,在国家危难的时候,还有比这两句更慷慨的吗?有,不过也不多了。

狱卒持山水便面索题

西风无地著兰根,未读黄书已断魂。
细雨潇潇梦何处,江东云树拥孤村。

这狱卒看来也是个风雅之士,不过也有可能是受人之托。

十二月二十八日双照楼即事

双照楼头月色新,清辉如庆比肩人。
梅花雪点温诗句,疏影横斜又满身。

这“双照楼”也是我对这本诗集比较看重的一个原因,我没有查过,但是我猜想这个名字取自杜甫的《月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老杜出品,必是精品,而这首又是精品中我最爱的,我觉得能体会到老杜这心境的人,总不会是大奸大恶的, 可惜,有的错事,并不是只有大奸大恶的人才能做,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这是诗稿上篇里面我比较喜欢的一些诗,钱钟书所言“钜公难得此才清”,非虚也!

有人说“文如其人,人如其文”,若果真如此,从有的诗词里能看出一颗透明的心。

汪精卫的手笔里还有另外一篇比较有名的,也录在这里吧。

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积四十年之经验, 深知欲达到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 現在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务须依照余所著《建国方略》、《建国大纲》、 《三民主义》及《第一次全国代表大會宣言》,继续努力,以求貫徹。 最近主张開国民会议及废除不平等条約,尤须于最短期間,促其实现。是所至嘱。

对了,这就是孙中山先生临终前,由汪精卫代拟的遗嘱(也有说还有其他人参与)。

老子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看来历史也不仁,以粉墨登场的众热血儿女为刍狗。

汪精卫的血早已不热,甚至在他被刺杀之前就冷了,只是诗文还有余温。

这篇文章里没有什么公案,也无意为汪精卫说点什么,实际上,我基本认同对于汪精卫的历史评价 2。只是觉得, 有时候,有的人,如果没有被推到高位上,可能才是一生之幸。


  1. 汪精卫的直接死因应该不是被刺,因病去逝说比较可信。
  2. 汪精卫投降过程也有各种说法,与日媾和期间的行为也不无正面之处。历史跟人心一样复杂,如果说要判断个什么的话,我的看法是如果汪精卫成功了,中国就不战而亡了,我是不相信所谓的“亲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