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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一位老中医

“老中医”之“老”,热衷于中医的人,用其表示医生经验丰富,医术高明;不信中医的人,用其表示“医生”装模作样,骗术高超。我称记忆中的这位中医医生为“老”,是因为我见到他时,他确确实实已经很老了。我不知道他的具体年龄,但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当年带我去看病的奶奶在他面前似乎也是晚辈。

大概在我三岁的时候,我发了一次烧。由于农村医疗条件不好,当时没有及时治愈,以至于发展出了肺部炎症和支气管炎,这一病就持续了三年。肺炎给我带来什么麻烦我现在时忘记了,但是支气管炎让我咳嗽得难受,至今仍然记忆犹新:有时候咳得快喘不过气来,从胸腹冲出的气流震得胸腔和喉咙发出奇怪的沙沙声,好像快要把自己给撕碎了。另外,长久的病痛让我的抵抗力变得非常不好。大夏天给我洗个澡,父母也如临大敌一般,得小心地把家里门窗关好,免得我被风吹着–一不留心,我就要感冒发烧了。晚上睡觉也睡不安稳,常常觉得很热,满身的汗,但是又不敢稍微把被子掀开一点,因为怕进了凉风。我对幼年的记忆主要是各种药和三天两头地被父母背着往医院跑。

在我的家乡,人们每年都要祭天。具体在什么时候祭我忘记了,但是仪式还记得很清楚,就是将一块煮好的肉装在一个大碗里,在肉上插筷子,然后将这碗肉放在摆到家门口的一条长板凳上,请天老爷享用。好像有人跟我说过,这时候是许愿最灵的,因为我们说的话天老爷更容易听见。是在我五岁或者六岁那年吧,祭天前的一两天我正病得厉害:咳嗽得喘不过气来,可能还有点发烧。具体的情形几乎都忘却了,只记得当时很难受。家里如往年一般准备着祭天的肉,我在旁边看着。肉,碗,凳子和暗暗的,似乎要下雨的天。

后来我奶奶告诉我,祭完天以后我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大人才又见着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很兴奋地告诉奶奶:“奶奶,我的病要好了。”奶奶问我为什么这么说?我跟奶奶说:“我跟天老爷许愿了,请他保佑我的病好,我去了周围的那些庙里,挨着一个个地跟神仙们磕头了。”

我家周围有几个庙,都很小:有的是石头台子上立着几个神仙的塑像;有的就是一个立在地上的一个小塑像,可能是土地爷,前面有些香火。我现在已记不清那些庙是什么样子了,这里回想的描述怕也错误比较多,只是印象中我依次去那几个庙,在神像前满怀着虔诚地许愿,希望周围的神仙愿意用他们的神力助我健康。

跟奶奶说这话的时候,我是满怀希望的吧,但这话在大人听来,却是何等心酸!于是奶奶下了决心,说这事她得管。之后只要出门碰到人,奶奶都会询问谁知道治疗肺炎的妙法。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次终于听说一位姓瞿的中医擅于治疗这样的病症。于是奶奶就立刻带我去这位瞿老辈1家里拜访他。

我现在还记得那天的情景。我跟奶奶走进了一间小屋子,有一位老人在屋里坐着。我记忆里那屋子好像很黑,但是有盏灯特别亮,黄黄的光虽然能照亮的区域不宽,却让人觉得很温暖。瞿老辈让我坐下,开始给我诊病。怎么检查的我忘记得差不多了,还记得的是他用手摸了一下我的喉咙,然后对我奶奶说,“这孩子晚上睡觉爱出汗吧?”“是的,是的”我奶奶高兴地答到,因为她觉得诊断得这么准,说明瞿老辈找到了病根,那估计是能治好的了。

我们从瞿老辈家回家后,奶奶给了我父亲瞿老辈开的药方,让他照着去抓药。长年去医院诊疗让我对针和药都有了很强的忍耐力。那时候去医院打针,唯一有点忌惮的就是青霉素打屁股了,那个痛法很特别,感觉有股气钻到了大腿里,难受,其他针都不在话下;吃药我很少觉得苦,因为吃得太多,若是遇到一个很难吃的药,实在太苦,难以下咽,我妈就说你吃了它,我奖励你两颗甘草片吃。是的,当年我把甘草片是作为获得奖励的糖来吃的。中药我一直不爱吃,觉得味道怪怪的,不过加了糖后也喝了不少,没什么大问题。不过瞿老辈开的药却是特别的难喝,我喝了一口就喝不下了。我父母鼓励我再喝点,说喝了病就好了,不过我实在喝不下。为了给我做个榜样,我父亲还是母亲自己喝了一口,让我学着。但等大人喝完那一口,他们就开始商量:要不去找人问问这药还有别的吃法吗?

父亲有个朋友好像是在医院工作的,他告诉我父亲说这样的中药可以熬制成小丸子再吃,那样就不苦了。于是父母将开好的中药拿到医院去,请人熬制成了几大甁黑色的小丸子带回家。我忘记了每次要吃多少颗那样的小丸子了,反正是一大把,苦倒是不怎么苦了,但似乎很容易饱。就这样吃着,一天一天。

变化发生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快到家里吃饭的时间了,我突然觉得饿。这一天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就是因为我觉得饿了,想吃东西。自从生病后,我一直觉得身体虚弱但是胃口却十分不好。那时我从来不觉得吃饭是件让人开心的事情,因为我没胃口,但是还得必须吃,这种强迫也算是种煎熬。在我看来,吃饭并不比吃药轻松–可能比喝中药好些,但是比不上吃甘草片。所以,当我感到饿了,想吃饭时,我心里感到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我记得那顿饭我吃了三大碗,之后还想吃,但是父母怕我吃得太多撑坏了,于是制止了我。

从那以后,我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后来去人民医院拍 X 光时,我肺部的一块黑色的阴影消失了。由于我之前在人民医院久治没进展,所以当医生看到那块阴影不见了时,也觉得很神奇。

听爷爷奶奶说,瞿老辈在给我看完病后不久就去世了。我不能想象要是没有他,我会怎么样。从瞿老辈过世开始,每年家里给先人烧纸,我爷爷都会给瞿老辈烧一封,以感谢他对我的救命之恩。我心里对瞿老辈也十分感激,一直将他和他屋里那盏不大却让人觉得暖洋洋的灯记在心里。


  1. “老辈”是我家乡对年长的人的尊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