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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有绿胡子

这篇文章也可以有个副标题:“自我标签”

自然选择理论自提出以来,遇到了很多挑战,其中之一可以表述为:像团结友爱,互帮互组这样看起来很美好的特质是如何从物竞天择这样残酷的机制中产生的?

W. D. Hamilton 在 1964 年发表了两篇文章(The genetical evolution of social behaviour. I & II),探讨了社会行为的产生的基因基础。这是两篇很难懂的文章,不过文中的关于合作利他行为的进化那部分内容被“记者”1 Richard Dawkins 在其著作《The Selfish Gene》里详尽的展开阐述,并形象地概括为“绿胡子效应”23

绿胡子效应说的是什么呢?达尔文在他的《物种起源》里写道:

If it could be proved that any part of the structure of any one species had been formed for the exclusive good of another species, it would annihilate my theory, for such could not have been produced through natural selection.

一个科学家在提出自己的理论的同时,也给出了自己理论的证伪条件,这是极好的。不过达尔文同志在以上表述里使用了 “exclusive” 一词,使得该证伪条件成为了类全称命题,这有点诚意不足了。“专门为别人好”的物种有没有可能进化出来我不知道,但是同一物种的各成员间互帮互组的现象是我们常常观察到的,这种有条件的互助行为是如何进化的呢?这就是 Hamilton 论文要解决的问题,也是 Dawkins 用“绿胡子效应”想说明的问题。

“绿胡子效应”说的是如果一个个体具备某一可识别特征,比如绿胡子,那么它会倾向于照顾具备同一特征的个体或与其合作,做出利他的行为。这里的绿胡子,实际上是一种自我标签。Hamilton 基于一些简单假设,用比较严格的数学证明了一定程度的利他主义是有利于物种存活的,物竞天择的大手并非只会产生竞争机器。

“绿胡子效应”包含了三个步骤:产生可识别特征;该特征被个体识别;确认完眼神后照顾彼此。这里的绿胡子只是一个比喻,指的是产生可识别效果的基因。符合以上条件的“绿胡子”基因被陆陆续续发现了,其中一个是酵母里的 FLO1。有些酵母(单细胞生物)在遇到逆境的情况下,会“抱团”,形成类似生物膜的絮状形态,这形态有利于他们度过某些逆境。2008年 Scott Smukalla 等研究人员发现参与结絮过程的 FLO1 基因是一个“绿胡子基因”:具备 FLO1 基因的酵母会和其他具备这个基因的酵母合作结絮,保护彼此,但是会排斥不具备这个基因的酵母。

不过照顾自己人只是绿胡子效应的一面,避免互相伤害则是另外一面。都说“虎毒不食子”,这个现象在多大程度上可靠,我不能判断,但是最近 Lightfoot 和同事发现“(线)虫毒不食子”,这现象背后也有一个“绿胡子”操纵,基因SELF-1

我记得小时候为了对付肚子里的蛔虫,我们不时要吃宝塔糖。蛔虫是线虫的一种,不过实验室里用来做研究的是它的个子比较小的“亲戚”,方便饲养和观察。线虫也分吃荤和吃素:吃荤的一般以其他种类的线虫幼虫为食;吃素的一般以细菌为食(细菌算是素菜吗4?我就这么一说,别当真)。研究人员发现,当把几种吃荤的线虫养在一起时,它们会避免吃掉和自己同类的年幼线虫,只捕食其他种类线虫的幼虫。线虫是如何识别自己人和异己的呢?Lightfoot 他们发现这是一个在线虫的表皮组织里表达的小肽 SELF-1 在起作用—如果他们修改了这个小肽的序列,那么线虫将不再能够识别自己人,连自家宝宝也照吃不误了。研究人员还没有发现这个小肽如何被线虫彼此识别的分子机制,也没有揭示它如何控制线虫行为,不过这个小肽的发现将会极大地推动后续研究。

看来人类爱贴“自我标签”的行为是有自然选择理论背书的哈?当然不是。人的归属感属于心理的自我识别,而酵母里的 FLO1 和线虫里的 SELF-1 控制的是生理生化层面,二者有极大的不同。我虽然对进化理论比较感兴趣,但是对利用进化论(主要是自然选择理论)来解释一些现象比较警惕(比如对所谓进化心理学的一些观点)。因为自然选择理论的“解释力”太强,看着结果往前捣,多多少少能捣出点能自圆其说的观点5。但是这些观点符不符合事实,在很多情况下这是无法确认的事情。

最近在统计之都上有人发帖子问如何现实对行的数据累加,但是楼很快歪到了讨论极乐净土和 Base R 的比较上去了,很快楼盖到了 20 多层,其中我也贡献了几层。在我印象中,像这样比较 A 与 B 的话题大家一般发言都比较踊跃,包括我自己。有些时候发言是就事论事,直陈观点,但是也有的时候会陷入站队打仗的泥潭。站队打仗很多时候就是自己给自己填的标签在作怪,有时候甚至是无甚合理的理由,就为了某个观点战斗不息–只因为在人群中选了个标签。显然上述提到的讨论属于前者。我赞同益辉在自我标签这篇文章里提到的 Paul Graham 的观点,”Keep Your Identity Small.” 但我想没有人可以将自我标签降为 0,如何控制这个度呢?另外,有时候区分事实和标签也似乎不易,比如:一个常年用 Base R 的人用 Base R 特别顺手,称自己为 baseR-er,我想这是事实。但是这是不是标签呢?那取决于他对非 Base R 的态度吧。我觉得有些标签是有益的,比如以为自己是个好人6:)但是太多的标签容易催眠自己,让自己失去判断力,并且浪费较多的时间在一些无谓的争论上7

今天你标签了吗?


  1. 嘲讽 Dawkins 是记者的是 E. D. Wilson,涉及的是选择学说的基本单位之争。
  2. 绿胡子和红皇后(假说)一起,组成了一组丰富多彩的进化论黑话。
  3. 出自《The selfish gene》一书。这本书是里的观点主要来源于 J. M. Smith, G. C. Williams 和 W. D. Hamilton 的研究。Dawkins 将这些研究推向大众,这是极大的贡献。Dawkins 的文笔犀利,战斗欲旺盛,其作品吸引了大批读者。不过我觉得他行文有点啰嗦。我更喜欢简洁明了的叙事风格。
  4. 我现在还不时在想,蘑菇算是素菜吗?虽然我对蘑菇在生命系统发生树上的位置很清楚,但是吃的时候会犯懵。这是一个欲往蘑菇身上贴标签而不可得的例子。
  5. 在我看来,预测力才是检验理论最可靠的标准。
  6. 其实好人是难以定义的,甚至是不存在的,我个人很不喜欢这个标签。但是我想,有的人在这么催眠自己的时候或许会约束自己的行为吧。
  7. 这里说的“无谓”不是指先前提到的那个帖子,我觉得那个帖子里的讨论是比较有营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