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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惊艳的翻译

我在《翻译》一文里对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中译本十分推崇,其译者为涂又光先生。近日看到冯先生的英文原书,不禁惊异于中译本中一段我原先没有十分注意的文字的翻译之美。以前之所以没能注意到,是因为我没有想到这段文字是由英文翻译过来的。

这段文字是冯友兰先生的作者自序,我将其英文的前两段和中文译本的前两段录于此。

原文:

A SHORT history of any subject should not simply be an abridgement of a larger one. It should be a picture complete in itself, rather than a mere inventory of names and “isms.” To achieve this, the author should, as a Chinese expression says, “have the whole history in his mind.” Only then can he give the reader an adequate and well-rounded account within his chosen limited scope.

According to Chinese historiography, a good historian must have wide scholarship in order to master all his materials, sound judgment to make proper selection of them, and literary talent in order to tell his story in an interesting way. In writing a short history, intended for a general public, the author certainly has less chance to display his scholarship, but he needs more selective judgnrent and literary talent than he would for writing a longer and strictly scholarly work.

对应的译文为:

小史者,非徒巨著之节略,姓名、学派之清单也。譬犹画图,小景之中,形神自足。非全史在胸,曷克臻此。惟其如是,读其书者,乃觉择焉虽精而语焉犹详也。 

历稽载籍,良史必有三长:才,学,识。学者,史料精熟也;识者,选材精当也;才者,文笔精妙也。著小史者,意在通俗,不易展其学,而其识其才,较之学术巨着尤为需要。

细细对照英中文本,惊叹这段翻译可谓是信,雅,达的典范。我不确定这段文字是涂先生翻译的,还是冯先生根据英文原文的意思自己“写”的。不论如何,这段英译中都是翻译中的精品,可与阿倍仲麻吕《望乡》诗的日译中娉美。

《中国哲学简史》还有一个译本,是由赵复三先生翻译的。从语言的优雅和流畅来说,赵先生的译本也是成功的。也就是说,如果你只看这个中译本,你或许会认为这是作者用中文写作的书,不会想到这是译文。赵先生的译本和涂先生的相比,句式,语气多有不同。他在书的《译后记》里对他在翻译此书的过程中的思考进行了总结,从中可窥见他对翻译一事的理解。不过对于作者自序的这段,他延用了涂先生译本里的文字。我想,他或许是觉得这一段翻译是无法超越的吧。

赵复三先生翻译《中国哲学简史》在涂先生之后。一般来说,后译者可有“后发优势”,能够借鉴先译者的得失。不过,这“后发优势”也是一把双刃剑,会给译者造成些困难,因为有时后译者或许会由于希望自己的译文和先译者的文字有所区分而被迫另辟蹊径,费力去寻“另外”的好字词。当年王安石写《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据说第三句王安石曾反复修改了十余次才确定下来这个“绿”字,一个可能的原因是“绿”字的这个用法已经被唐人,如李白,常建等用过了,他希望避开唐人的影子。需要避开前人的影子或许是文字工作者的“后发劣势”吧。

从我的阅读经历来讲,我更喜欢涂又光先生的译文,因为涂先生的译文更简洁,自然,且语气上更近于冯友兰先生的英文原文的语气。赵先生的译本在他之后,或引人有“既生瑜,何生亮”之叹。

若问这段作者自序的翻译是否有瑕疵,我想还是有一点的。第二段的“良史必有三长:才,学,识。”此处按原文的顺序应为“学,识,才。”若硬要将顺序改为“才,学,识”虽无不可,不过这又与后文“学者,史料精熟也;识者,选材精当也;才者,文笔精妙也”的叙述顺序相悖了。前后文的枚举顺序不一致虽不影响读者对文章内容的理解,但是却损害了文章的结构美,不得不说是白璧微瑕。由于这“璧”本身太美,所以这点“微瑕”在我看来十分显眼,实为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