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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主义

微信群里有人说起罗永浩,说这是个把自己活成梗的男人。我对罗永浩的了解限于知道这个名字以及知道他教过英语,卖过手机。群友(不大熟悉)说他是个有趣的人,并列举了他的一些“名言”。其中有一句让我比较感兴趣,他是这么说的:

我是一个中国人,我不为此自豪,也不为此自卑,我只是凑巧是个中国人。我是一个朝鲜族,我不为此自豪,也不为此自卑,我只是凑巧是个朝鲜族…我是一个国际主义者…

群友说这话里的国际主义让他感动,比硬性灌输的狭隘的爱国主义要好很多。

不时会听到将”国际主义”和“爱国主义”对比的说法,前者是宽广的代表,而后者则是狭隘的代表。我觉得“爱国”本是一种朴素的感情,不必灌输,也不一定狭隘,但在一些一言难尽的操弄下,这个词蒙上了尘。我讨厌口号爱国,特别是当这样的口号是为迎合政治正确而喊的时候。我觉得“爱国主义精神”是个别扭的词,“爱国”到底是“主义”,是“精神”,还是“主义的精神”?(类似不通的搭配还有“三个代表”里的“先进文化”,文化贵在多样,谁比谁先进?现代诗比汉乐府先进?)但在我看来,“爱国”是一种自然的情感,其本质是个体对生于斯,长于斯的集体的归属感,没什么不妥。需要强调的是,我说这是种自然的情感,不是“正确的”情感,也不是“错误的”情感。我恰好生为中国人,理论上,我也有可能恰好生为欧洲人,美国人,日本人…生为中国人并不比生为任何一个他国公民更高贵。但我既已生为中国人,这就注定了我会首先通过了解自己身边的环境(中国)来了解世界;会借助汉语去了解各文化和文明;会首先了解自己周围的人,通过他们,我看到了自己。中国元素会伴随着我们的成长,这不是我们自己选的,但是一般来说,我们不可避免地会对这些元素更熟悉,觉得更亲近。中国元素里当然有很多不足之处,我们不需要全然认同,曲意维护;就好比我们的亲人,他们身上也不都是优点,也会做我们不认同的事情,但这不妨碍我们见到这些亲人时觉得熟悉,亲切。当然,有些人对母国的各方面都看不上,更别说感到亲切了,他心里或有个更倾心的国度,这也没有任何问题,人应该有选择权,包括选择自己理想中的归属。我所不认同的是一些人将“国际主义”挂嘴边,并将其与“爱国”对立的做法。

我觉得“国际主义”和“爱国”是不冲突的。推己及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们珍爱自己的故土,由此理解别人对自己故土的珍爱,由此尊重和爱护别人的家园。我想这是人对外部世界产生感情的正常模式;宣扬泛爱众的墨家是无法长久持存的,因为这不合乎人情。我特别喜欢邓小平的一句话:

我荣幸地以中华民族一员的资格,而成为世界公民。

我觉得这是由爱国主义到国际主义的具体实现。

国际主义者往往是理想主义者。嘴上自称秉承“国际主义”的人要远多于真正在实际中践行“国际主义”的人;因为人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是理想主义者,而实际上大多数都不是。在我看来,国际主义者是爱这个世界的,包括自己的祖国。然而有的“国际主义者”却爱着这个世界,除了自己的母国。我不是对不爱自己母国的人有什么不好的看法,就像前文说的,每个人都有选择归属的自由。我只是觉得与其泛泛地号称“国际主义”,倒不如找个契合自己价值观的国度,融入其中。哪个国家都不爱,却爱这个世界,我觉得这种“情感”多少有点扭曲,于人自己不好;这样的人让我想起那个自家的屋子都不扫,却要为天下打扫卫生的中国古人。

老舍先生在《我的母亲》一文里写道:

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象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

我认同这话,这也是我对归属感的理解。

有的人觉得爱国就要不顾一切地维护自己的国家,自己不批评,也不让别人批评。这是那些人被自己的狭隘所限了。爱自己国家的人首先要做到对自己诚实。很少有人能比一百年前的那些知识青年批中国批得更狠,但也很少有人爱中国能像他们爱得那么深。他们说要丢弃中国的文化,砸烂传统中国塑造的偶像,用西方的科学和人文来填充留下的空虚。凭他们的学识,他们可以成为很多西方国家的公民,让自己快速过上好日子,然而他们却选择回到破破烂烂的中国,忍受物质和精神上的苦楚,说着当时大多数中国人都不爱听的话,承受不解与谩骂。他们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当时中国的现实情况之差,他们真诚地将其说了出来,并希图作出改变—他们希望自己能救中国,让中国能留在世界这个舞台上。

清风无力屠得热,落日着翅飞上山。
人固已惧江海竭,天岂不惜河汉干。
昆仑之高有积雪,蓬莱之远常遗寒。
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游其间?

想起那些知识分子,我就想起王令的这首诗。

我想,这样的“爱国主义”也可以说是“国际主义”,毕竟自己的祖国变得更好了,世界作为一个整体也就变得更好了。虽然可能有少数天赋异禀的人能直接超越边界,泛爱世界,但我想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要爱世界,不如先给自己定个小目标,先从一个具体的地方爱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