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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首宋诗

我之所以喜欢诗,受两个人的影响比较大,一个是朱光潜,另一个是钱钟书。

忘记了是什么时候的语文课本了,上面选了朱光潜论诗的一篇文章,里面把诗夸成了文学上最高层次的艺术,精炼而优美。那时的我并不明白诗到底好在哪里,值得朱老如此盛赞,但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正因为不懂,我从此就对诗惦记上了。在同一篇文章里,朱老先生举了一个《古舟子吟》的英文叙事诗作例子,说他刚开始也看不懂—一个水手因杀了只海鸟而受到天谴的故事有什么好的,但后来慢慢读懂了里面的精巧和美。这个例子让我越发好奇读诗到底会给人什么样的感受,而且也让我心里稍微平衡了些,相信虽然现在我看不懂,以后总会懂的1

朱老先生的文章是上初中后才开始看的,但钱钟书是我从小就喜欢的一个人。这里我用“人”而不是“学问家”,“作家”或“翻译家”等,是因为当年了解钱钟书,主要是读了别人写的关于他的各种神奇而有意思的故事,写他如何好书如命,如何博闻强记(按照故事里的描写,我觉得他要是现在参加《最强大脑》说不定能弄个“脑王”回来),另外就是他如何爱诗了。钱钟书本人的作品,当时反而了解得很少,除了小说《围城》。据说钱钟书不仅喜欢中国古诗,也能通过阅读原文来欣赏好几个欧洲国家的诗人们的作品,这一点让我在初学外语的时候,佩服得五体投地。叶公超说过一段关于学习外语的话,大意是,学一门外语,一般都从问好开始,等到可以骂街了,就学有所成了。我觉得能骂街只能算是“初通”外语,能通过阅读原文而感受到外文诗的美,那才算得高手—超过三门外语的情况下,钱钟书是我仅知的一位这样的高手。

钱钟书自己也写诗,但是他的《槐聚诗存》我却没有好好地看过,每次都是随手翻翻。但他对诗的点评,我却很感兴趣,有一段时间,抱着他的《宋诗选注》就松不开手。这心态就像遇到一位遍食人间美味的美食家,并没有太期待让他自己下厨给我颠三炒俩,倒想听听他对世上的美味佳肴们的看法2

《宋诗选注》跟常见的诗选相比有三个很不同的地方:一是开篇的对诗的一个综述,评价了宋诗在中国古诗中的地位,高屋建瓴,驳斥了一些对于宋诗的偏见,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二是诗前为诗人们写的小传,钱老对中国古典文学和历史的熟悉让他可以对每位诗人都给出恰如其分的点评,常一针见血地指出每个诗人的不足,这在一味夸好的现代诗词选本中算是异类了(我觉得夸好是条不费劲的好走的路,提出中肯的批评要困难得多);三是《选注》里对诗的别开生面的分析,钱钟书很少说某诗如何好,而是通过将其与在写法上和内容上相似的中国诗和外国诗进行对比(当然,还有无数妙趣横生的比喻),从而提供参考来让读者自己判断。我很感谢钱钟书没有告诉我他对那些诗是怎么理解的。我觉得读诗是个再创作的过程,由于每个人的经历和文化构成不一样,每首诗在他脑里映射出来的图像也不一样,我愿意享受这个再创造的过程,而不是吃别人的二手茶3(就算我看到的图像可能没有别人那么美)。

钱钟书选诗有他的标准(不一定完全按诗的好坏),虽然不是每一首我都喜欢,但是却大开了眼界。抄几首有意思的过过瘾吧

先来两首王令的,此公用词极为宏大,奇特,钱钟书说他“语言不免粗暴”。

暑旱苦热

清风无力屠得热,落日着翅飞上山。
人固已惧江海竭,天岂不惜河汉干?
昆仑之高有积雪,蓬莱之远常遗寒;
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游其间!

这里“屠”字被钱钟书评为用得别致,但是我觉得前面用“清风”似有点不妥,在描写的这个情形下,人是很难感到“清风”这个形象的。末句“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游其间”,这个济世情怀,也是没谁了。王令在文人里也算敢说的,但是政治家的手笔比起只能这么酸两句的文人来就大多了,同样的意思,老毛在《昆仑》里的表达就霸气侧漏,丝毫没有王令这种无奈的感觉: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 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 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 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套用马克思的话说就是,文人(哲学家)在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但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毛泽东对中国的改造在历史上划下了一段深刻的印记,不能不说是伟大的,可惜晚年也犯了巨大的错误,“抽宝剑”的时候,出手太重了些。

渰々

渰渰轻云弄落晖,坏檐巢满燕来归。
小园桃李东风后,却看杨花自在飞。

另外,王令还有首词,讲自己有多么的郁闷,说的挺骇人,节两句如下:

我有抑郁气, 从来未经吐。
欲作大叹吁向天, 穿天作孔恐天怒。

这两句比较能代表他用词宏大的特点,也够“粗暴”,读来略有喜感,抵消了想表达的愁苦,与李白的“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比起来,反而显得轻松了些。

宋代的词人很多也能写很好的诗,像苏轼,王安石,欧阳修,陆游等,他们的作品流传得比较广。除了苏王欧陆等有名的外,还有一些不那么大名头,但写得一手好诗的人。陈与义就是其中非常出色的一个,我很喜欢他下面几首:

襄邑道中

飞花两岸照船红,百里榆堤半日风。
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

中牟道中

雨意欲成还未成,归云却作伴人行。
依然坏郭中牟县,千尺浮屠管送迎。
杨柳招人不待媒,蜻蜒近马忽相猜。
如何得与凉风约,不共尘沙一并来!

当年在北京,一到四五月份的时候,想起这诗末尾两句就很有感觉。“蜻蜒近马忽相猜”把蜻蜓那调皮而有略带神经质的胆小写得惟妙惟肖。想起了辛弃疾的《盟鸥》,其中也有“相猜”的描写:

带湖吾甚爱,千丈翠奁开。先生杖屦无事,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白鹤在何处,尝试与偕来。
破青萍,排翠藻,立苍苔。窥鱼笑汝痴计,不解举吾杯。废沼荒丘畴昔,明月清风此夜,人世几欢哀。东岸绿阴少,杨柳更须栽。

春寒

二月巴陵日日风,春寒未了怯园公。
海棠不惜臙脂色,独立濛濛细雨中。

这首诗对海棠的拟人化描写相当成功,有时候脑子里会浮现出一幅静美的春末细雨图,“傻傻”分不清楚独立细雨中的是海棠花还是位绝代佳人。

伤春

庙堂无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
初怪上都闻战马,岂知穷海看飞龙!
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
稍喜长沙向延阁,疲兵敢犯犬羊锋。

牡丹

一自胡尘入汉关,十年伊洛路漫漫。
青墩溪畔龙锺客,独立东风看牡丹。

不知道为什么,这首诗让我想起了清朝那首招致文字狱的牡丹诗,“夺朱非正色,异种尽称王”,其实八竿子打不着。

吴涛的《绝句》也很有意思,在这初春读来,顿觉天气一冷:

游子春衫已试单,桃花飞尽野梅酸。
怪来一夜蛙声歇,又作东风十日寒。

除了以上我不熟悉的诗人的作品外,有时候熟悉的诗人也有我不熟悉的佳作选入,就像下边欧阳修的这首:

奉使道中作

客梦方在家,角声已催晓;
匆匆行人起,共怨角声早。
马蹄终日践冰霜,未到思回空断肠。
少贪梦里还家乐,早起前山路正长。

想来当年出一趟门,确也着实不容易啊。

哎,越看想录下来的越多,大半夜不睡觉也是醉了,最后来首陆游的打住睡觉去吧。

剑门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1. 朱老先生的《谈美书简》和《诗论》也是很好的,读完受益匪浅,但这不是今天要写的了。
  2. 我对钱钟书在诗词评价上的信任已经到了虽然我相信他也会有说错的地方,但我相信他犯的错里面也一定有个很有意思的理由的地步了。
  3. 有的诗词点评二手茶都算不上,只能叫二手烟。